作者专栏|Tymur Levitin 谈语言、意义与人与人之间的理解

一句话的意义,并不总是全部装在这句话里。有时,真正让我们听懂对方的,是说话之前已经发生的一切。

假设有人问:

“吃了吗?”

从字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吃饭的问题。

回答似乎也很简单:

“吃了。”

或者:

“还没。”

可是,在真实的人际交往中,这句话有时并不只是为了获取一个关于进食状态的信息。

它可能是一种关心。

也可能只是日常寒暄。

可能是准备邀请你一起吃饭。

也可能真的只是想知道你吃没吃。

问题没有变。

词没有变。

语法也没有变。

变化的是——语境

这正是语言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

我们理解的,往往比句子本身明确说出的更多。

句子不是意义的全部容器

学习一门语言时,我们很容易形成一种直觉:

一个词有一个意思。

几个词组成一个句子。

句子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

这个模型很有用。

没有它,我们甚至无法开始学习。

但真正进入现实交流以后,我们会发现一个问题:

意义并不总是完整地储存在句子里面。

比如:

“这么晚了。”

这句话在描述时间。

可是,它也可能意味着:

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或者:

别走了,太晚了。

或者: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甚至可能没有任何隐藏含义,只是在感叹时间过得很快。

所以,听懂“这么晚了”这四个字,并不等于听懂了这句话在此时此地为什么被说出来

我们不是只听语言,我们还在读取情境

真实交流中,我们的大脑同时处理很多信息。

谁在说?

对谁说?

他们是什么关系?

刚才发生了什么?

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说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同一句话放进不同的情境,可以完成完全不同的沟通任务。

因此,语言理解不仅是:

词 → 意思

还可能是:

词语 + 情境 + 关系 + 共同知识 + 当下目的 → 此刻的意义

这里没有神秘主义。

只是人类沟通本来就不依靠词语单独工作。

为什么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信息都说出来?

因为很多信息,双方已经知道。

假设两个人每天一起下班。

今天外面突然下起大雨。

一个人看着窗外说:

“雨真大。”

另一个人回答:

“我有伞。”

第二个人为什么突然谈到伞?

第一个人并没有问:

“你有伞吗?”

也没有说:

“我没带伞。”

可是如果双方都知道其中一人没有伞,这段对话可能非常自然。

“我有伞”也许意味着:

我们可以一起走。

注意:

这并不是“我有伞”的词典意义。

词典没有错。

只是词典只能告诉我们句子提供了什么。

它无法独自告诉我们:

为什么这个人在这个时刻选择提供这条信息。

共同知道的东西,也在参与对话

人与人越熟悉,交流中可能越多地依赖共同知识。

一句:

“还是老地方?”

对陌生人几乎没有意义。

什么地方?

为什么是“老”地方?

去那里做什么?

但对两个拥有共同经历的人来说,它可能已经足够完整。

他们不需要重新说:

“我们是否要去上次见面、以前也经常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这些信息已经存在于双方的共同记忆里。

所以语言可以省略。

并不是因为意义消失了。

恰恰相反:

因为一部分意义已经存在,所以不需要再次编码进句子。

关系本身也可以成为语境

想象一句非常普通的话:

“到了告诉我。”

它可能只是一个实际要求。

例如工作安排需要确认对方是否到达。

也可能是一种礼貌。

也可能来自担心。

也可能来自亲密关系中的关心。

我们不能看到这句话,就自动翻译成:

“我在乎你。”

那会把解释变成想象。

但是,我们也不能假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意义毫无影响。

如果一个人在某种关系中长期表现出关注、责任和关心,那么同样一句“到了告诉我”就会进入一个已经存在的意义网络。

句子没有独自创造全部意义。

关系参与了意义的形成。

所以,“没说”不等于“没有表达”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

一个人没有明确说:

“我担心你。”

并不能证明他不担心。

同样,一个人问:

“到家了吗?”

也不能自动证明他非常担心。

我们需要避免两个极端。

第一个极端:

只有明确说出来的才算意义。

第二个极端:

所有普通话语背后都有隐藏信息。

真实交流通常处于两者之间。

有些意义是明确表达的。

有些是合理推断出来的。

有些只是可能存在。

还有一些,完全是听者自己想象出来的。

成熟的语言理解,恰恰需要区分这些层次。

“我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一个简单的对话:

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

第二个人表达了什么?

字面上:

我已经知道这件事。

但是,如果他说完以后仍然留下来呢?

那么“我知道”可能产生另一层意义:

我知道我没有义务等你,但我还是选择留下。

注意,真正产生这一层意义的,不只是那三个字。

而是:

“我知道” + 没有离开。

如果他说完马上走了,同一句话的意义结构就完全不同。

所以,有时理解一句话必须等待后续行为。

意义甚至可能在句号之后继续形成。

时间也可以成为语境的一部分

我们常常把语言理解想象成即时过程。

一句话说出来。

另一方立刻理解。

但有些意义不是瞬间完成的。

今天有人说:

“有事可以找我。”

这句话是一种承诺、一种礼貌表达,还是普通客套?

当下可能无法确定。

一个月后,你真的遇到困难。

你找他。

他出现了。

下一次也是如此。

再下一次还是如此。

这时,过去那句话获得了更稳定的意义。

我们理解的不再是一个孤立句子。

我们开始理解一个模式

一个模式可以比一句话更有力量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很少建立在一个完美句子上。

它更可能来自重复。

说了会来,然后来了。

说了会做,然后做了。

答应记住,然后真的记住。

反过来也一样。

一个人可以反复说:

“相信我。”

但如果行为不断与这句话冲突,听者最终会改变对这句话的解释。

因此,语言不是独立于现实运行的系统。

话语会被后来的行为验证、削弱、重新解释,甚至推翻。

这对外语学习意味着什么?

初学者最自然的问题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必须问的问题。

但是学习继续深入以后,我们需要增加几个问题:

为什么现在说这句话?

为什么选择这种说法?

如果换一种说法,会发生什么变化?

说话人认为听话人已经知道什么?

哪些信息因此不需要明说?

这时,我们开始从“翻译句子”进入“理解交流”。

两者不是一回事。

学会一门语言,也是在学习什么可以省略

初学一门语言时,我们往往希望说得完整。

因为完整让我们感觉安全。

主语。

谓语。

宾语。

明确的信息。

明确的逻辑。

但自然语言中的人并不总是这样说话。

因为真实交流追求的不只是语法完整。

它还追求效率、关系协调、礼貌、节奏和自然。

双方都已经知道的信息,可能被省略。

从情境中明显可见的信息,也可能不说。

有时,一个词就够了。

甚至有时,一个停顿就够了。

但省略不是随便少说

这里必须非常小心。

如果学习者听到:

“随便。”

然后认为这个词永远包含某种隐藏的不满,那就错了。

“随便”可能真的表示:

都可以,我没有特别偏好。

也可能在某个具体场景中带有:

我不想继续讨论了。

但后者不是这个词永恒的秘密定义。

我们必须从语境中判断。

所以学习所谓“言外之意”,不是背诵另一套隐藏词典:

A 表面意思是 X,真正意思永远是 Y。

语言没有这么简单。

语境不是许可证

“要看语境”这句话有时会被滥用。

仿佛只要提到语境,我们就可以随意解释任何一句话。

当然不是。

好的解释必须有依据。

可能来自前后话语。

来自双方已知的信息。

来自常见的语言使用方式。

来自语调。

来自行为。

来自关系历史。

如果这些依据不够,我们最准确的结论可能就是:

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不是理解失败。

相反,这是非常重要的理解能力。

知道自己不知道说话人的全部意图,比自信地误解他更成熟。

高语境和低语境不是给人的标签

谈跨文化沟通时,人们经常使用“高语境”和“低语境”这样的概念。

它们可以帮助我们观察不同环境中,人们在多大程度上依赖共同背景、关系和未明说的信息。

但这些概念一旦被简单化,就容易变成:

这个国家的人都含蓄。

那个国家的人都直接。

现实并不是这样。

同一个人在公司会议里可能非常明确。

回到家里可能大量依赖共同理解。

与陌生人说话是一种方式。

与认识二十年的朋友说话又是另一种方式。

专业沟通可能要求高度明确。

亲密关系却可能允许大量省略。

因此,我们最好不要问:

“中国人是不是更含蓄?”

而应该问:

“在这个具体场景中,哪些信息被双方视为已经知道,因此没有必要说出来?”

后一个问题更有用。

也更接近真实语言。

文化不是答案,而是背景变量

文化确实影响交流。

它影响我们对礼貌的期待。

影响什么可以直接问。

什么需要缓和。

什么样的沉默让人舒服。

什么样的表达显得太冷。

什么样的表达又显得过度。

但文化只是解释的一部分。

年龄、家庭、职业、地区、教育、个性、关系类型和具体情境都可能改变表达方式。

所以,真正的跨文化能力不是学会一套:

“他们这样说,我们那样说。”

而是学会在遇到差异时,多问一个问题:

这里到底是什么因素在起作用?

翻译最难的,有时不是说出来的部分

翻译一句明确的信息通常已经不容易。

但更困难的情况是:

原文故意没有把所有东西说完。

如果译者为了“帮助”读者,把隐含内容全部补出来,就可能改变原来的交流方式。

例如,一个人物只说:

“It’s late.”

如果场景已经让读者明白他准备离开,那么译文直接变成:

“我该走了。”

也许传递了人物的行动意图。

但它同时删除了原句留下的推理空间。

这两个版本可能指向类似结果。

却不是同一种沟通动作。

所以翻译不仅要问:

信息有没有保留?

还要问:

原文留给读者多少理解空间,译文是否也保留了它?

有时,最重要的不是一句话说了什么,而是它假定了什么

这是理解语言的另一个层次。

有人说:

“又忘了?”

只有三个字。

但这个“又”已经假定: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

说话人记得。

听话人也应该知道说的是什么。

于是,一个小小的词把过去带进了现在。

再比如:

“还是一样。”

“一样”什么?

如果没有共同背景,这句话几乎无法解释。

但对特定的人来说,它可能已经足够。

这说明:

语言可以把大量意义寄存在共同知识里。

句子只负责把它重新激活。

真正的语言能力,不只是能说更多

我们很容易把高级语言能力理解为:

词汇更多。

句子更长。

语法更复杂。

表达更漂亮。

这些当然重要。

但还有另一种能力:

知道什么时候不需要说那么多。

知道听者已经掌握什么。

知道一句话需要明确到什么程度。

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补充。

什么时候应该确认。

什么时候不能依赖暗示。

什么时候必须直接说清楚。

这是一种对语言分寸的理解。

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

赞美含蓄,并不是这篇文章的目的。

有些场景不应该依赖猜测。

安全。

医疗信息。

金钱。

合同。

工作责任。

同意与边界。

重要决定。

在这些场景里,“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可能带来严重问题。

语境能够承担意义,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把所有责任交给语境。

真正成熟的沟通能力包括另一项判断:

什么时候可以少说,什么时候必须说清楚。

所以,语言学习最终是在学习一种分配

我们可以把一次交流想象成意义的分配。

一部分意义放在词里。

一部分放在语法里。

一部分交给语调。

一部分来自当下情境。

一部分储存在共同经历中。

一部分由关系提供。

还有一部分,需要听者根据证据进行推断。

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人,会以不同方式分配这些内容。

因此,真正的问题不只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包括:

“这句话没有说出的部分,被放到哪里去了?”

有些意思,不必全部说出来

不是因为语言不重要。

恰恰相反。

只有当我们真正理解语言如何工作时,才会发现:

语言从来不是孤立的。

一句话进入一个场景。

一个场景存在于一段关系中。

一段关系拥有自己的历史。

而说话人与听话人,都带着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进入这次交流。

所以,有时一句很短的话能够承载很多意义。

不是因为那几个字本身拥有神奇的深度。

而是因为其他意义已经存在于它们周围

学习一门语言,最终也就是逐渐学会看见这个“周围”。

听见说出来的。

理解可以合理推断的。

区分仍然不确定的。

并且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应该停止猜测,直接问:

“你是什么意思?”

这或许才是理解“言外之意”最重要的一步:

不是努力把每一片沉默都填满。

而是知道——

哪些意义已经由语境承担,哪些意义仍然需要语言亲自说清楚。


关于作者

Tymur LevitinLevitin Language School 的创始人和负责人,教授英语和德语,并长期撰写有关语言、翻译、沟通以及人类理解机制的文章。

在他的文章中,语言不仅是一套词汇和语法系统,也是一种人们用来思考、行动、解释世界并共同建构意义的工具。

了解更多关于 Tymur Levitin

Levitin Language School 是一所提供语言及学术科目教学的国际在线学校。

Levitin Language School 官方网站
Language Learnings

同一问题的不同视角

这篇文章属于一个更大的作者系列,讨论语言、情感、语境、翻译以及字面意义之外的人类理解

英文文章 She Knows, But He Won’t Say 从没有被直接说出的感情出发,讨论人为什么仍然能够识别它。

德文文章 Was wir sagen, wenn wir „Ich liebe dich“ nicht sagen 区分了命名感情、展示感情、暗示以及通过可靠的行动表达关系。

俄文文章 Мы слышим больше, чем было сказано 讨论共同语境如何让听者理解超出字面表达的内容。

乌克兰文文章 Іноді почуття — це дієслово 将注意力转向行动:感情如何通过“做什么”和“是否在场”获得意义。

波兰文文章 Nie wszystko trzeba dopowiedzieć 研究说话人如何有意识地把一部分意义留给听者完成。

西班牙文文章 Sentir, decir y demostrar no son lo mismo 区分感受、说出、展示、解释与识别这些不同的沟通过程。

而这篇中文文章提出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一句话没有承载全部意义,那么剩下的意义在哪里?

答案可能在情境里。

在共同知识里。

在关系里。

在过去发生的事情里。

也可能暂时根本没有足够的信息让我们确定。

这些文章并不是彼此的翻译。它们从不同的语言和思考路径进入同一个更大的问题:

人类如何共同创造那些无法只靠词典解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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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专栏 — Levitin Language Scho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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