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Salinger 的 bastard 看英语和中文如何把“强烈”放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学习翻译时,我们很容易形成一个习惯:

看到一个词,就去寻找另一个语言中的词。

英语有一个词。

中文应该也有一个词。

找到以后,把它换进去。

翻译完成。

于是,当我们看到英语 bastard 时,很自然会想到:

王八蛋

或者:

混蛋

这并不荒谬。

在很多语境里,这些词确实可以进入相近的语义区域。

如果一个人骂另一个人:

You bastard!

那么讨论 混蛋、王八蛋 或其他中文表达完全合理。

但是 J. D. Salinger 在 The Catcher in the Rye 中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句子:

“I was still shivering like a bastard.”

问题突然变了。

我们现在真正需要翻译的,还是 bastard 这个词吗?


如果把每个词都保留下来,句子反而可能离原文更远

假设我们坚持逐词对应。

shivering 是“发抖”。

like 是“像”。

bastard 可以找到“混蛋”“王八蛋”之类的对应词。

于是我们可能得到一种机械结构:

我像个混蛋一样发抖。

每个重要的英语词似乎都还在。

但整个句子已经开始做一件奇怪的事情。

中文读者很容易问:

混蛋为什么会以某种特殊方式发抖?

“混蛋”变成了一个真正被比较的人。

原句中原本主要用于增强粗粝感、口语感和强度的成分,在中文里突然获得了更具体的指称。

我们保存了词。

却可能改变了它的功能。


王八蛋和混蛋首先是“人”

中文的 王八蛋 是明确的骂人话。

混蛋 也可以用来辱骂一个人,指一个令人厌恶、不讲道理或愚蠢的家伙。

也就是说,当这些词进入句子时,它们很容易激活一个对象:

谁是王八蛋?

谁是混蛋?

例如:

那个王八蛋骗了我。

你这个混蛋!

这里没有问题。

词语承担的就是对人的评价和攻击。

但是英语的 bastard 在某些口语结构中能够进一步虚化。

它不一定还要求听者认真寻找那个“bastard”是谁。

它可以参与表达说话人的情绪、粗鲁程度和强度。

这时,词典仍然告诉我们它“是什么意思”。

但句子已经开始告诉我们它“在做什么”。

而这两件事并不总是相同。


中文提供了另一条路:不找“那个词”,而是重建“那个强度”

中文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

它可以把动作的方式、程度和结果放到动词后面。

例如:

他说得很快。

她累得不想动。

我冷得直发抖。

这里的 得 不是一个可以单独翻译成英语某个固定词的东西。

它参与建立一种结构:

动作或状态 + 得 + 对程度、方式或结果的描述。

这意味着,当英语把强度塞进一个看似有具体词义的表达里时,中文完全可能把同样重要的信息放到句法结构里。

这时,翻译发生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变化:

原文中的一个词可能消失,

但它承担的工作没有消失。


消失的不是意义,而是意义的“容器”

这是整个问题最关键的一点。

我们经常把词和意义想象成同一个东西。

仿佛意义住在词里面。

拿走词,意义也就没有了。

但语言并不是这样工作的。

意义可以由很多东西承担:

一个词,

一个语序,

一个语气词,

一个补语,

一个重复,

一种节奏,

一个省略,

甚至一句话中故意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所以翻译时真正的问题不应该只是:

bastard 在中文里是什么?

还应该问:

bastard 在这句话里承担了哪些工作?

如果它表达的是:

强烈程度,

粗粝的口语感,

霍尔顿的情绪,

青少年的叙述声音,

以及一种不经过修饰的说话方式,

那么中文完全没有义务把所有这些功能重新装进一个名词里。


这就是为什么“混蛋”可能是正确的词,却是错误的解决方案

这听起来矛盾。

但正因为如此,它值得研究。

混蛋 可以是 bastard 的合理词典对应。

然而:

词典对应正确

并不等于

放进这个句子也正确。

这是两个层面。

第一个问题是词汇:

这两个词在哪些意义上接近?

第二个问题是功能:

它们进入具体结构以后还能不能完成相同的工作?

如果第二个答案是否定的,那么翻译者就必须允许自己做一件初学者通常害怕做的事情:

放弃那个看起来最正确的词。


有时,真正的对应关系是“词 → 结构”

这比寻找同义词更有意思。

英语可能使用一个词。

中文可能使用一个结构。

英语可能依靠固定搭配。

中文可能依靠补语。

英语可能通过一个粗俗名词制造强度。

中文可能通过程度、结果、重复、语气或上下文完成类似的工作。

于是翻译关系不再是:

word → word

而可能变成:

word → construction

甚至:

word → sentence rhythm

或者:

word → nothing visible at all

只要那个功能在新的语言里被重新建立起来。


“没有翻译出来”不等于“没有被翻译”

这是一个非常容易被忽视的区别。

我们比较原文和译文时,经常做视觉检查。

原文有这个词。

译文在哪里?

找不到。

于是:

漏译了。

有时候确实如此。

但有时候,那个词已经被翻译了——只是没有以一个独立词语的形式出现。

它可能进入了:

句子的强度,

动词后的补语,

语气,

节奏,

更口语化的表达,

或者整个句子的结构。

这时如果为了“完整”而强行补回一个词,反而可能造成重复翻译。

意义已经在结构里表达了一次。

我们又用一个词表达第二次。

译文因此可能比原文更重、更明确、更奇怪。


中文让这个问题变得特别清楚

因为中文和英语组织句子的方式差异足够大。

英语学习者习惯寻找:

主语,

谓语,

宾语,

形容词,

副词,

对应词。

但中文经常迫使我们重新思考:

信息究竟放在哪里?

例如,学习中文时,真正困难的往往并不是认识更多汉字,而是理解为什么中文选择这种方式组织意义。

这也是我们在 Language Thinking Laboratory 中不断追问的问题:学中文不是背单词,而是学会另一种思维方式。

语言学习一旦进入这个层面,“这个词怎么翻译”就不再是终点。

它只是入口。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两种语言还不等于会翻译

一个人可以知道:

bastard

也可以知道:

混蛋

甚至知道:

王八蛋

但真正的翻译问题直到这时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判断:

这个词在这里是在指人吗?

是在骂人吗?

是在表达强度吗?

是在制造人物声音吗?

它的粗俗程度重要吗?

如果删掉这个词,人物会不会变得太干净?

如果保留一个中文辱骂词,句子会不会突然开始描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这已经不是词汇量的问题。

这是判断力。

因此我们之前在中文材料中讨论过:会两种语言为什么还不等于会翻译?专业翻译真正需要的是判断力。

Salinger 的一句话,正好把这个问题压缩成了一个极小的语言实验。


文化差异有时不在“东西”里,而在表达机制里

谈到文化特有项,我们容易想到食物、服装、制度、节日、历史事物。

但文化差异也可能隐藏在一句极普通的粗话里。

英语允许某些词在长期使用中逐渐获得新的语用功能。

中文有自己的辱骂系统、程度表达、固定搭配和句法资源。

因此问题并不总是:

中文有没有这个概念?

有时概念完全存在。

真正缺少的是:

完全相同的表达路径。

这与我们在另一篇中文文章中讨论的文化特有项翻译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反面。

有时另一个语言缺少概念。

而这一次,中文并不缺少“骂人”、不缺少“强烈”、也不缺少“发抖”。

它缺少的只是把这些东西按照英语原句完全相同的方式组合起来的必要性。


这也是学习外语时最难摆脱的习惯之一

初学者常常在脑中建立双语词典:

这个等于这个。

那个等于那个。

然后造句时把词一个一个替换。

这种方法在早期当然有用。

问题是,如果一直停留在这里,我们实际上并没有进入另一种语言。

我们只是在用另一套词汇继续说自己的语言。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某一天:

你不再问:

“我的语言里这个词是什么?”

而开始问:

“这个语言会怎样组织这个意思?”

这正是“语言作为思维方式”真正开始工作的地方。


同样的原则甚至会进入数学、物理和科学

看起来我们已经离 Salinger 很远了。

其实没有。

假设学生会做一道数学题。

公式正确。

答案正确。

但现在要求他用英语解释:

为什么这一步成立?

问题突然改变。

数学概念没有消失。

但表达概念的结构变了。

物理也是一样。

化学也是一样。

编程也是一样。

一个公式可以跨语言保持不变,而解释公式的句子不能简单逐词替换。

因此,同时学习语言和真实学科并不是把两门课机械地放在一起。

它迫使学习者面对一个更深的问题:

同一个概念进入另一种语言以后,需要怎样重新组织?

Salinger 的 bastard 和物理公式当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但它们暴露了同一个认知习惯:

我们总想寻找一个可以直接替换的位置。

而语言不断告诉我们:

有时根本没有那个位置。


中文甚至可以帮助我们重新理解英语

这可能是最有意思的一步。

通常我们认为:

我们用英语原文帮助自己理解中文翻译。

但比较也可以反过来。

当中文无法自然地把 bastard 放进同一个位置时,我们不得不重新观察英语。

然后突然发现:

原来这里的 bastard 已经不像普通名词那样工作了。

也就是说:

翻译失败的地方,有时正是语言分析开始的地方。

目标语言的“不方便”暴露了源语言中我们原本没有注意到的机制。

这也是为什么不同语言之间真正深入的比较,不应该只寻找共同点。

差异本身就是分析工具。


那么到底应该怎样翻译 Holden?

这里故意不给一个“标准答案”。

因为如果文章最后只是告诉读者:

把 bastard 翻译成 X,

那么我们又回到了文章一开始的问题。

真正需要保存的不是某一个答案。

而是一套判断过程:

  1. 先确定人物在做什么。
  2. 再确定这个表达在句子里做什么。
  3. 区分词典意义和语用功能。
  4. 看目标语言通常把这种功能放在哪里。
  5. 最后才选择具体表达。

有时答案会包含一个粗俗词。

有时不会。

有时需要一个比原文更明显的表达。

有时恰恰需要删除。

重要的是:

删除一个词,不等于删除它的意义。


翻译最奇怪的成功,可能就是“什么也没留下”

原文里有一个清清楚楚的词:

bastard。

译文里,我们可能再也找不到它。

如果只比较词,我们会说:

它消失了。

但如果比较功能,也许会发现:

强度还在。

人物声音还在。

口语感还在。

情绪还在。

甚至 Holden 还是 Holden。

那么这个词到底消失了吗?

从词汇层面看:

是。

从语言功能上看:

未必。

这就是翻译最有意思的悖论之一:

有时候,为了真正保留一个词,我们必须允许这个词消失。


项目语境

这不是前六篇文章的中文翻译。

英语文章从 Holden 的声音出发。

德语文章研究词典意义和句中功能的分离。

乌克兰语文章讨论译者如何让目标语言创造自己的表达。

波兰语文章发现,词汇上更远的表达可能在功能上更近。

西班牙语文章研究形式和历史都相近的词为什么仍然拥有不同的语用生命。

俄语文章提出另一个问题:译文会不会因为增加一个自然的意象,而比原文多解释了一层原因。

中文则让我们走到了另一端:

如果一个词在目标语言里根本不需要继续作为“词”存在,会发生什么?

七种语言没有重复回答一个问题。

它们让同一句话提出了七个不同的问题。

延伸阅读

关于 Salinger、Remarque 和译者是否应该替读者解释人物,我们已经从另一个角度讨论过:翻译没有说出口的意义:塞林格、雷马克与读者自己理解人物的权利。

两篇文章的问题并不相同。

上一篇问:

译者应该解释多少?

这一篇问:

一个词必须以词的形式活到译文里吗?

作者

Tymur Levitin
Levitin Language School 创始人兼负责人
语言学背景、语言教师、翻译工作者

© 2026 Tymur Levitin / Levitin Language School. 版权所有。